雲飛

人生何处不相逢

不可说


中.


贺函回到府里,越想越是离奇,随手写的玩意儿怎么就到了皇太子那里?眼下他坐在屋门前,瞅着婢子们扫洒庭院,侍弄花草,看谁都像奸细。

 

 

赵祯也没闲着,回宫以后拿出贺家二姑娘写的词,脑子里来来回回的,都是碧湖桃树下,自称“罗槟“的家伙的言行举止。他突然想到什么,自衣襟里小心翼翼的摸索出那瓣桃花,凝视许久,之后出声道:”去,查一查太尉府有几门表亲,目前都在哪里,做的什么营生。”交代完想了想,又道:“把之前都虞侯府递进来的画像取来。”

 

 

这日下了雨,老爷上朝回来正跟大娘子絮叨,这暮春的雨一场一场的下来,眼见着又要热起来了。

老爷怕热,但这并不致命。这会儿跟大娘子抱怨撒娇还挺欢实的,回头就见管事的进来禀告:“老爷,宫里来人了,说… …让二姐儿进宫一趟,太子殿下有话要问。”

“嘶~~!!”老爷打牙缝里表示拒绝。

大娘子皱眉:“好端端的,为啥要召二姐儿?“再看老爷已经不行了,赶忙把人扶住了,问管事的:”太子殿下就没别的话了?“

管事的愁眉苦脸:“太子殿下让人备好了车,带话儿的说殿下特意交代说…官家不会知道。大娘子,这殿下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大娘子把已经丢了魂的老爷扶到椅子上坐好,思量了一会儿:“这俩孩子自太后寿辰之后,怕是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再叹口气,对管事的道:”去,跟少爷说,让他自己掂量。“

管事的去了,老爷的头重重的靠在大娘子身上,很是幽怨:“夫人,你说你心咋就那么大呢?咱就这么一个儿子!”说到这儿简直要落泪了:“好容易把他养到成年,我太难了… …”

大娘子想笑又不好笑,安慰道:“你还真想这样把他藏在家里一辈子啊?”

 

 

贺函跟着宫人再一次穿梭在无法定位的宫室间,漫长的甬道给了他足够思考的时间,然而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唯一想得起来的就是赵祯问他是不是常去湖边,还有他第一次见他时,那双清凌莹润的眼。当他进了东宫,在书房里看见黑脸端坐的赵祯,他还是要假装淡定一下的。

 

“殿下。”

看着眼前的人毕恭毕敬,一丝不苟,赵祯气得笑了,他起身,只三两步就到了那人跟前,俯首冲依旧屈身恭拜的贺函道:“欺君罔上,瞒天过海,二姑娘,你可以啊。”

眼见贺函不接话,太子殿下回想起初看他画像以及亲耳听他吟出心仪的词句时,那些景象历历在目,只觉得自己心态有些崩了。他就那么看着贺函,直逼得他不得不抬眼回看他。

“为什么要骗我?“

“在下并不想欺骗殿下。“

“我给你一个辩解的机会,我听着。“

赵祯说完踱回到书案旁,直接坐在了案上。

贺函几次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殿下,若我不是这副样子,也是不会入宫的。“

“为何?”

“世人看天皇贵胄高高在上,大约都是艳羡的,在下却只会在精巧雅致的宫室间迷路,这甬道太长,宫墙也太高了。”

“…如果你真是姑娘家,此处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够吸引你的?甬道太长,高墙太高,这是皇家的体面,也是皇家的无奈。住在这宫室里的…也是人。”

赵祯本是辩驳,到最后话语中到透出几分酸楚来。

贺函看赵祯眼里难掩伤感,立时恼恨自己瞎说个什么惹的他伤心,急忙说道:“我要是姑娘家虽然不见得喜欢到宫里来,但是我一定会喜欢殿下。”

赵祯抬眸,贺函的声气弱了半分:“殿下君子风仪,温润可亲… …见之难忘。”

“真心话?”

“真心话。”

贺函眼看赵祯眸中回暖,还平添了一分促狭,自书案上起来,缓缓走到他跟前,他没来由的慌神,只得垂下眼帘,就听赵祯问道:“贺函,我若不是皇太子,你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样,话到中途,半遮半掩?”
贺函不能确定赵祯说的是不是他听到的意思,半晌才回道:“在下不敢揣度殿下所想,今日一切都是在下的过错,还请不要迁怒都虞侯府。”

赵祯不想贺函现在考虑的是这些,有些郁闷之下随口道:“你是打小就换了身份藏起来养的,自然由不得你,眼下却要我不予追究,这如何说得过去?况且,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后一句听起来更像是撒气。

贺函愣了愣,接着脱口而出:“殿下不妨卖二姑娘一个人情。”

“哦~”赵祯绕着贺函走了几步,重又回到他跟前,凑得老近去瞧他:“这算走后门儿吗?二姑娘~”

饶是贺函修为再高,这时候也面红耳赤:“不敢。”

这下赵祯笑出声来:“想来你一个深居简出的大家闺秀,平日里除了看书或者去外面瞎转悠,也没什么正经事做。留下来陪我用了晚膳再走吧。”

贺函一直觑着赵祯的反应:“殿下不生气了?“

“当然生气。“

贺函慎重道:“在下惹殿下不悦,没有资格陪伴殿下左右。“

赵祯板着脸回身:“你想让我消气,就该向前朝太宗时候的中书令褚遂良学习,小鸟依人虽是笑谈,却也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本分。“

贺函:“… …“

赵祯转回过头,确定贺函看不见以后,温柔的唇角勾勒出好看的弧度来。

 

 

吃饭是件令人愉悦的事情,尤其是和喜欢的人一起吃饭。

贺函知道自己理亏,更知道皇太子并不打算追究,只要官家不知道,都虞侯府就是安全的。殿下要他学褚遂良对唐太宗一般小鸟依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懈怠,陪膳而已,不吃亏的是自己,一回生二回熟呗。

 

就这样,贺家二姑娘成了宫里的常客,隔三岔五就被请进东宫,一般也待不久,最迟在晚膳后保准回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京里已经传遍了。

要说贺函在宫里也没干个啥,皇太子不忙的时候就喜欢召他,吟诗讼词是日常,也会聊到时政要害,朝野八卦,难得有特别清闲的日子,二人就去翠湖边垂钓,烧烤,再去市井间逛逛。

两个人越来越好,贺函碍于身份将彼此间那层纸加固成篱笆,筑得老高,一门心思为赵祯着想,在他来看,有些事情放在心里就好。

 

 

眼看着又是一个冬日,天光和煦,连风也不见一丝。

贺函打门外进来,从容不迫间于光亮处投射出一道暗影。

赵祯却不在,说是临时被官家叫了去,尚不清楚什么事情。


贺函在屋里等了片刻,突然听见外头争执起来,原是东宫一位新进的美人前来请安,结果被侍从拦了下来。

就听美人脆生生的调子,不满道:“什么了不得的身份能等在殿下房里,凭什么他等得我就等不得了?“说罢气不过,冲着侍从:”本美人是官家亲赐给东宫的,殿下不在,该是以我为尊,你去叫他出来见我。“

侍从为难道:“美人该知道罗公子是殿下的贵客。“

“他是贵客,来日我还是贵妃呢!还受不得他这一礼了?“

贺函正要捞起帘子抬脚出去的当口,听见赵祯的声音从门廊处传来,夹带着强压下的怒意:“你放肆!“他一路急行到房门外,平日里温柔和顺的眼中尽是雷霆:“官家体健康泰,岂容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没人见过赵祯发怒,美人吓得魂出七窍,当即跪下,哭得梨花带雨。

赵祯背手站在美人当前,再面朝屋中看了一眼,冷冷说道:“我房里什么人是你想见就能见的?莫说什么来日,若不是他顾及我的颜面,今日本该是你来拜他!“

美人初始没听明白,到回过味来一双杏眼瞪得几乎要脱眶而出。

赵祯看着一干侍从跟着跪了一地,平复了一会子,缓声道:“都起来吧。”

再没什么多余的话,转身进到房中,抬眼就见贺函怔怔看着他,便笑了笑:“你怎么老爱发呆,我这里就这样无趣吗?”贺函却像没听见,依旧呆呆的,眼睛一眨不眨,视线片刻也不肯从他身上离开。

赵祯走近了拿手在贺函眼前晃了晃,正要说话,被他一把拉进怀里,轻声道:“你听。“


贺函的心跳快而有力,似乎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TBC——



我真的尽力了!OOC没跑了,但是他俩好歹凑一起了!圆满!~

再次祝大家节日快乐🎉mua

不可说

 上.


话说宋代真宗朝的时候,有位姓贺的都虞侯家里添了个小公子,姿容甚好,神情亦佳,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肤白貌美惹人爱”。


这家的老爷平日里舞刀弄枪,得了这么个可人的宝贝自然寄予厚望,想着儿子将来必须比我强,当然也不要太强,官职再大个一级,做个副指挥使也是光耀门楣了。

然而大娘子不干,说刀剑无眼杀气太重,希望孩子健康快乐的成长。大娘子想了想,对孩子道:“把书读好了做个文化人儿,别跟你爹一样,这颜如玉跟黄金屋都得去书里面找。”

老爷:“?我哪里不好?读书多了人是要变傻的夫人!你看看朝里那些文官酸赳赳的语气,动不动话里话外挤兑官家,以为自己多能似的,真要打起仗来,他们连只鸡都杀不了!再说了blablabla... ...“


老爷最后当然没有说服自己的老婆,小公子取名叫:函,大娘子指望他长大以后能鸿函钜椟,更能龙章凤函,一句话:远离征战杀伐,做个文学大家。

 

小公子满月了,很多人都来道贺,都虞侯府门前车水马龙。

老爷是不打算张扬的,同僚间问的多了,也不好推辞,反正没什么是一顿大餐解决不了的,实在不行就两顿。


酒宴正酣,管事的进来了,悄声禀报:“老爷,有位方士要见您。“

老爷常年混行伍的,最不信邪,正要说哪儿来的神棍,瞅准日子来讨喜钱,又听管事的说了:“他就要见您,不要钱。“


这就有意思了,老爷一路跟宾客招呼一路跟着管事的出去,老远看见门廊那儿站了个身量挺高的道长,这会儿背对着他,看不着脸。

道长回身把老爷吓一跳,这人年纪尚轻,五官寡淡得让人转头就忘,就是那双眼睛太灵光了,在他的直视下老爷浑身直起鸡皮疙瘩,赶紧给人家鞠了一躬:“今天家里有客,怠慢了道长,不要见怪啊。“

道长很客气:”叨扰将军了。“后面一句就比较陡了:“将军,你家公子本来是宫里贵人的命格,可惜生错了。”

老爷脑子有点儿糊:“?生错了?哪里生错了?还有你说宫里?我家这个是男娃娃。”

道长掐着指头把孩子生辰八字模样胖瘦说了一遍,连夜哭几次都清楚明白,最后总结:“贺函不该是这时代的人,所以很可能会养不活。“

老爷一脸天打雷劈,憋了半天,艰难的张口:“虽然我没听懂,但是问题貌似很严重的亚子,你就说怎么整吧?“

 

也不知道方士跟老爷说了什么,时光无声的流逝,眨眼过去十六年。


很多事情变了,但是人们对于美人和才情的想往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这两者也很难同时出现在一个载体上。如果可以自由选择,姑娘们大多会选择美貌,反正那年头“女子无才便是德“,对于很多靠颜值飞上枝头做凤凰的女人来说,有没有才情的加持都一样。

以上观点都虞侯贺氏家里两位千金可以佐证,大姑娘艳冠群芳却跟她爹一样,十八般武艺全套,视读书为虎狼。二姑娘恰恰相反,重文轻武,刀枪棍棒只是略懂,却写得一手锦绣文章。

大姑娘虽然常年习武是个暴脾气,但是因为貌美,十四岁就艳名远播,上门提亲的世家子弟险些踩烂贺家的门槛,爬塌贺家的高墙。

最后大姑娘自己挑了太尉家的三公子,大姐儿原话:“那家伙长得还行,最重要的是脾气好,打他从来不还手还不让他爹娘知道。“

 

大姑娘出嫁仅仅半年,宫里传出来要给皇太子选妃,本来贺家长女有倾国倾城之貌,都在为贺家感到可惜,回头又想起来不是还有个二姑娘吗?

这不宫里派人来传话了,说是皇太子一早慕名二姑娘文采斐然,让贺家找个画师为二姑娘描幅画,给宫里瞧瞧。

 

二姑娘的画隔天就递进去了,然后就石沉大海,没有然后了。

 

贺家这位二姑娘说来也是奇怪,当年老爷喜得贵子满朝皆知,孩子满月时登门拜贺的不在少数,始终没见大娘子抱出来给众人见一见。再后来就听说小公子不大好,有天夜里突发恶疾,说没就没了。

隔年大娘子生了二姑娘,养在闺中从不抛头露面。

 

 

皇太子赵祯背起手在一堆美人图跟前打着转儿,明眸善徕看太多真的会审美疲劳,但是为了慕名已久的贺家二姑娘,他耐着性子看到了最后一张。

太子殿下闷在图画里一晌午,这会儿终于说话了:“这是谁?“他皱眉凑近了去瞧,还不忘自问自答道:”都虞侯贺舫之女,贺,函。“他抬头去看一旁的侍从:”如此身量,只怕是个假姑娘。“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侍从也笑:“贺家强大的美貌基因可能都给大姑娘了。“

赵祯觉得自己已经够高了,他照着画里的人儿跟自己个儿做了个对比,之后张大眼睛:“难怪坊间没有她的画像,她若在我跟前可能比我还高,我得仰着头跟她说话。“接着又收起笑来,同情的叹息道:”她这样貌外人想来是受不了的,但愿她永远不要知道。“

 

皇太子对二姑娘评价的时候她打了个喷嚏,然后换上便服打府里采买的角门施施然出去,准备找处山明水秀的地方好好逛逛。既然生活不能有变数,起码让自己过得自在一点。

至于婚嫁这种事,二姑娘翘腿躺在清澈的湖水边,看着偶尔掠过水面的飞鸟,突然吹起风来,她惬意的半眯上眼睛,脑补自己被皇太子选中,然后在喜夜掀开她盖头以后必然会出现的见鬼表情,实在憋不住“噗”的一声,低沉的嗓音吓跑一群觅食的野鸭。

 


这日二姑娘看书看乏了,正拎起剑准备练几下子,听见有人乐呵呵的招呼:“哟呵,二姐儿气色不错啊。”

就见姑爷朝着院儿里张望,二姑娘收了剑,知道是姐姐带着姐夫回门来了,这人如今知道她的身世还故意那么叫,是存心拿她开涮呢。

姑爷仰头对上二姑娘,发现对方冷着脸,还没回头就被大姑娘的扇柄敲在后脑勺上,听见自家娘子气吼吼的:“你存心找打呢!?”

 二姑娘看见姐姐脸色终于好看一点,叫了一声“姐”。

姐姐上前笑嘻嘻的比量:“弟弟又高了些,以后我要垫着脚跟你说话了。”

 

嗯,是的,二姑娘就是公子贺函没跑了。

 

贺函跟着姐姐到了廊下,将婢子手中的茶盏递给姐姐,再一道坐下。

大姑娘抿了一口,开始说了:“过阵子官家要为太后娘娘祝寿,正三品以上官员都要入宫拜贺,爹跟你说了吗?”

贺函摇头,一脸事不关己。

姑爷在一边补充:“是正三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拜贺,这个我爹是二品,你爹也是二品,那你,”他指着贺函:“就是家眷,啊!夫人,你怎么又打我!“

大姑娘皱眉对着贺函:“弟弟不能去。“她明丽的眸子转了转:”不然让雪嫣替你去吧。“

雪鄢是大姑娘的婢女,一听吓得赶紧摆手:“这种掉脑袋的事情,我可不敢!“

大姑娘瞪了雪鄢一眼,身为她贺家嫡女的贴身丫鬟,真没出息!

姑爷摇晃着脑袋:“其实也简单。“他望向笑得不那么友善的小舅子:”你就不想进宫里瞧瞧?“

“不想。“

“宫里的御花园可比咱家大多了。“

“那又怎么样?“

“… … 你就不想知道没看上你的皇太子长的咋样?“

“你有毛病吧?”

“… …太后娘娘那儿有《金刚经》,还有李白杜甫白居易哦… …”

“… …”

 

 


太后过生日,皇帝一般都要大赦,然后普天同庆一下。

文武百官上朝庆贺,三品以上官员还能携带家眷进宫里跟老太太开个茶话会,唠会儿嗑,这是难得露脸的机会,官家小姐们个个精心打扮,好看的姑娘一个赛一个。

 

贺家老爷和大娘子落了座,一眼看见对面女婿旁边多出个人来,晚辈座次靠后所以之前没怎么注意,这会儿看清楚了老爷差点儿当场毙命。大娘子听见老爷倒抽一口冷气,再顺着他死不瞑目的视线看过去,就见女婿正跟自家“二姑娘“对着在场众人交头接耳,觉察到可疑的目光,俩人同时回望,冲自家爹娘咧嘴一笑,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大娘子看看老爷再看看儿子,乐了,好奇他是用什么身份混进来的。

正要去问,太后在皇后的搀扶下出来了,众人赶忙叩拜恭迎。

 

太后难得跟大臣们亲密接触,一堆人围着老太太,捧得她云里雾里的。突然瞥见一个漂亮孩子突兀的杵在人堆儿里,一脸不耐烦。

“孩子,”老太太指着贺函招呼道:“就是你,来。”

贺函听话的朝前凑了凑,并不知道他爹心都要跳出来了。

太后不满意:“再近点儿,到我跟前来。”

贺函没奈何,一个跨步到了老太太面前,识相的跪下磕了个头。

太后笑眯眯的:“你是哪家的?”

贺函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截下了,姐夫不知道啥时候跟他跪到了一起:“回太后娘娘,这是我姨娘家表弟罗槟,小名儿叫槟榔,之前一直在京外的,没见过什么世面。赶上您的寿辰,我带他来给您贺寿,也长长见识。”

太后认得说话的是太尉家的孩子,早两年皇帝钦点的皇太子伴读,她偶尔见过几次。

老太太被逗得哈哈笑,慈爱的转向贺函:“槟郎,难得看见这么标致的孩子,这里是不如外面好玩儿,待着也闷,不然你跟你表兄去园子里逛逛。”

人堆里大姑娘憋着笑,就见弟弟朝太后又磕了头,还真起身朝外面走,她赶紧在母亲的授意下跟着去了。

 

贺函一出了马屁精扎堆的地方,看着御园里赏心悦目的花草长出一口气,准备来个伸展,听见姐姐的声音:“你去哪儿?”

贺函百无聊赖:“回去。”

大姑娘瞪着弟弟瞧:“你以为你来逛夜市呢?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啊?”

“那不然呢?”

姐夫冒了出来:“皇太子还没过来呢。”

“我等他干嘛?“

这时候里头传出来乐舞的声音,姐夫头疼:“我们大家都得等他,我的天爷,来都来了,你就担待一下吧!“

大姑娘一扇子打在姑爷嘴巴上:“谁让你诓他来的?”

姑爷捂嘴,摇头摆手的,大姑娘回身,弟弟已经走了。

 

 

穿过雕梁画栋的宫室楼阁,左拐右绕,宫墙是一道挨着一道,贺函停下脚步回头张望,觉得好像是走反了。他转回去,退回到之前的岔口,发现四面八方都一样,此刻的自己宛如离开百度导航的智障。他正要换个方位再来一次,老远来了一队侍卫,打头的看见他就是一声爆吼:“嘿!干什么的!?”
贺函来不及喜出望外,被疾奔过来的侍卫围成了一团,他默默的叹息一声,心里把姐夫骂了10086+1遍,然后一团和气的问道:“我是太尉家的,今日入宫给太后娘娘贺寿,娘娘说了我可以先走。请问,我要怎么出宫?”

 

越过侍卫的刀剑,一副温润的嗓音飘了过来:“你迷路了?”

贺函隔着人堆儿朝外看,然后一愣,说话的是个俊秀青年,一双眸子清凌凌的,正看向自己。

只那么一瞬,贺函闻见怒放的金桂,香气里裹挟着醇厚的甜,让人只想在这尚未褪去燥热的秋日里,醉上一醉。

短暂的凝视在青年走近之后结束了,贺函看清了他衣袍上的龙纹图腾,躬身行礼:“太子殿下。”

 赵祯抬手遣开侍卫,在贺函跟前立定:“你是谁?”

贺函有些措手不及,他实在不想照着姐夫的设定说自己叫“槟榔”:“在下罗槟,乃太尉府上表亲。”

赵祯有些惊叹的笑着:“罗槟。”他微仰起头来,跟自己比了比:“你好高啊。”

 

贺函只记得那日皇太子交代侍卫头领带着他出了宫,之后还连累了姐姐被父亲一通责骂。除此之外倒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是在品尝桂花酒时,总要想起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之后日子闷头一过,转眼秋收冬藏。

与皇太子再见,已是山花烂漫时节。


贺函照旧翘着二郎腿,仰躺在他的碧湖边桃树下,静谧的湖面忽而桨声幽轧。

贺函睁眼,就见一艘画舫正打湖心慢悠悠的过去,再一看舫上的人,虽然穿着寻常也让他心里“咯噔”一下,这人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赵祯本来是看不见岸上那片桃花林中还藏着一个人的,这日晌午过后难得清闲半刻,侯爵府上的公子私下来请,说新添置的画舫,邀他出去散心。他是个安静温和的人,却也在四方的天地间待得太久,忍不住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赵祯面向岸边,湖光倒影间桃花开得正好,让人心旷神怡,然后,突然有个高高的人影自他视野的角落里蹿起,整片桃林仿佛有了感知,霎时间落英缤纷,那道蹿起的影子逐渐分明,哪怕隔得足够远,也能觉察到岸上傻子一样直愣愣的目光。

赵祯不自觉勾起唇角,那人要不是冲着他发起呆来,桃花树下立着的就该是位神仙人物,足以入画。

 

贺函又当机了,就像头一回在宫里遇见时一样,眼睁睁看着画舫越来越近,近到皇太子温润的嗓音再次飘进他脑子里:“罗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殿下居然记得在下……在下待在家里无聊,出来遛遛。“

“你一个人?“

“啊… …“

“不如你上船来,一道同游啊?“

贺函嘴上说着:“这不好吧?叨扰殿下清净。“手却支出去老远,顺势要拉人家下来似的。

皇太子一愣,旋即笑起来,之后回身交代了几句,等侯爵公子安排好小艇,向岸边划去。

 

婢仆张罗着在桃林处将饮食搁置好,湖光春色甚是迷人,怎么能不来上几杯呢?

贺函自认是能喝的,然而三杯丰乐楼的眉寿下肚之后,他起身走到湖岸近前,春日的阳光均匀的铺洒在他脸上,很是温暖。

赵祯举着酒杯上前,就着贺函杯中的残夜碰了碰,杯盏清脆的撞击声震荡着鼓膜,贺函愣怔的看他一饮而尽,清楚自己没醉,却分明有些上头。

赵祯见贺函呆呆的样子,咧嘴笑起来:“罗槟,难道你平日不怎么饮酒?“

贺函回过神来,抿嘴一笑:“在下平时也喝些,只怪今日桃花太美,惹人不得不醉。”

此刻微风自湖上拂面而来,赵祯眼见一枚桃红花瓣随风跌落,恰好落在贺函眉间,他埋首,花瓣又飘落在他胸前,莫名心中一荡,不忍的伸手去接,不想触碰到另一只同样去接那花瓣的手,二人双双顿住,花瓣被风带起,最终落到了赵祯手里。

 

侯爵公子并不知道在这晴好的午后,有些事情悄然发生了,就像上天在冥冥之中安排好的。

换句时髦的话说:侯爵公子真是神助攻。

 

神助攻这时候开始发挥作用了,就见他也端着酒杯加入到碰杯二人组中间,提议道:“此情此景不能辜负,殿下,罗兄,不如我们来作词,就以桃花为令,怎么样?”

赵祯还攥着那枚花瓣,只觉得面上有些烧起来,他转身背对两个人走了几步,将花瓣轻轻放进衣服的对襟间,这才回过身,开口道:“罗槟,不然你先来?”

贺函望着赵祯,慢慢吟道:“朵朵凝露,瓣瓣玲珑,春重一树嫣红。生姿顾盼,吐息云柔,亭亭而立风中。花开有时,春归来日,最是芳菲人世。”其实这词儿不是他现想的,赵祯突然点他,就把之前写着玩儿的一首词征用了。

万万没想到,贺函念完词以后现场突然没了声音,就见赵祯愣愣的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侯爵公子尴尬的拍手:“罗兄可能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是说咱们自己用桃花令作词,不能引用别人的。”

贺函赶忙解释:“这词是我自己作的。”

侯爵公子哭笑不得,接连摆手:“别人我不知道,你这词我之前见过。”说完下巴冲着赵祯:“就在殿下那里,这是都虞侯府上二姑娘所作,殿下很喜欢。”

贺函:“… …”

现场再次陷入安静。

直到赵祯出声:“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贺函看了看天色,朝着准备回到画舫上的赵祯躬身拜别,听见赵祯问他:“你...还来此处吗?“
贺函心中说不出是忧虑还是欢喜,以至他不敢再去瞧赵祯的眼睛,只规矩的回道:”要的,每每天气晴好,在下总来这里偷会儿闲。“

赵祯已经登上小艇,松快的接话:“知道了。“



——TBC——



中秋前一天发出,并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好歹还算甜~

提前祝大家明月千里,节日快乐!~


忘羡



夷陵老祖魏无羡于大荒山中修行,原本就是个爱管闲事的闲散性子,彼时他正坐在树梢上,百无聊赖中发现了蓝湛的行迹。


夜幕低垂,蓝湛正带着两个随从,摸索前行,霜露沾湿了他的衣衫与眉目,身后还有几只魍魉伺机而动,只等他们乏累下来好打打牙祭。

这山里白天都少有人迹,何况是这个时辰?云深不知处历来清名远播,含光君的德行与修为更是不在话下。出手帮他?还是不帮他?这问题当真是愁煞人了。


魏无羡皱眉看蓝湛打自己眼皮子底下经过,再直直朝着魍魉幻化而成的道路去了,忽而有青色流光自他身上一闪而过,虽然只有一瞬,魏无羡也觉察出来,那是他朝思暮想,同山万蛇求了再求都得不来的石头。


女娲石怎么会到了含光君的手里?

魏无羡瞪大了眼睛,继而气急败坏的赶去山万蛇那里,势必要问个究竟。


山万蛇被吵醒,见是魏无羡便显出几分惧意来,倒不是打不过他,实在是因为夷陵老祖脸皮太厚,它守了女娲石八百年,魏无羡便吵了他八百年。

现下魏无羡匆匆赶来,批头就骂:“好你个长虫!我跟你什么交情?!想我也是魔道祖师,你明知我须那石头炼化提升修为,你不给我便也罢了,竟然转手送给一个仙门中人!好没良心!”

山万蛇怕魏无羡闹起来不得安宁,只得耐着性子同他讲道:“你早知晓这女娲石已具灵性,他不肯认你做主人,我有什么法子?他选了含光君却不肯选你,自有他的道理。再者说了,那含光君是个什么神仙人物?”

眼见魏无羡磨牙霍霍就要扑上来了,山万蛇赶紧道:“不然你自去跟着他,想来他一时半刻也出不了这山林,若是遇上穷奇这样的千年凶兽,怕是连性命也堪忧。他要当真死了,女娲石... ...就是你的了。”

山万蛇见魏无羡急眼,不过是没话找话,魏无羡一听却觉得有理,竟飞也似的寻觅蓝湛去了。

这人说是风就是雨,风风火火惯了,山万蛇也懒得去管他,兀自睡了。



魏无羡寻到蓝湛时,三个人正被困在山崖之上,寻常妖魔于蓝湛是无甚威胁的,只见他凝气摧动忘机,那些魍魉被琴音击中,瞬时化作飞灰。

然而不待三人松懈,更多魍魉自四面八方涌来,向着他们步步逼近。思追一剑将近前的一只批开,那魍魉眨眼变成了两只。

蓝湛皱眉,这样下去耗时费力,只怕妖物反而越聚越多,不禁左右为难。


魏无羡站得老远,也是愁眉苦脸。山万蛇的话有道理,只是他无论如何也不能说服自己见死不救,末了他一面心痛他的石头,一面又取下腰间陈情,清越凌厉的笛声融入暗夜之中,似剑气劈荆斩棘,魍魉一听立时散了个干净。

之后魏无羡本要上前招呼,想到山万蛇的话突然心中一动,于是一路上将身形隐于山林中,就这样将蓝湛等人引到了山下。


那之后,魏无羡追着蓝湛,并非心甘情愿的,开始了远游。



自从蓝湛得了女娲石,便常有鬼神灵怪前来寻访,因他仙资超凡,寻常妖孽具不得近前。再加上被魏无羡回护,他虽尚未察觉,心中却总记得那晚的笛声。


是夜,蓝湛被梦魇所困,于梦中见到早早离世的娘亲,伤心落泪,恸哭不已。

魏无羡现出身型,见蓝湛皱着眉头,双眸紧闭,在睡梦中默默垂泪,先是觉得有趣,再来心里便无端的闷气。这人平日里端贵傲气,梦里怎的如此软弱,女娲石最是招惹灵气,他虽为仙人之躯,也难免为邪物侵袭。

魏无羡背着手俯下身去,越看蓝湛那凄楚可怜的样子越是觉得心乱,本想不去管他,偏偏见了他那悲伤的模样,又生出几分不忍。


待魏无羡侵入蓝湛梦境,只见他已化作幼童,正伏于一妇人怀中。

那妇人玉簪束发,面貌秀美,蓝湛的眉眼同她很是相似。此时她正温声慢语的同怀中的孩童说道:“湛儿是我蓝氏嫡出的公子,怎么好总是哭泣?你若愿意,阿娘日日都来看你。”那孩子却不听,依旧呜咽在她怀里。

魏无羡只冷眼看着,待那妇人发现了他,眼中一滞,随后松开了环抱着的孩子,神色恼恨又狰狞。

魏无羡瘪瘪嘴,一面缓缓前行,一面语气松快道:“这人太强,以至我想不到梦中还能入魔,倒是疏忽了。今日我不为难你,只是下不为例。你自己去吧。”转而去牵蓝湛的手,眼前的孩童依旧泪光闪烁,那份无助与柔弱似在他心上狠狠敲了一下。

魏无羡失神片刻才想起来尚在蓝湛梦中,遂跟他说道:“跟我走。”说罢一下将蓝湛自梦境捞了出来。


蓝湛迷朦间听见有人唤他,他人未彻底转醒,心下却清明。此时他正身在一间毫不起眼的客栈,何人敢直呼他姓名,如此大胆。

魏无羡将人捞出来以后依然有些气闷,他想不通自从遇上这位含光君,自己的度量何以越来越小。

这个叫蓝湛的家伙从来不笑,他闷不吭声,魏无羡在意,给魔物可趁之机,魏无羡在意,他在睡梦中那般伤心,魏无羡更是在意。

思来想去,魏无羡觉得许是女娲石近在咫尺,他却够不着,自己才会如此小气。

蓝湛张眼,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黑衣如墨,貌似潘安,一双眸子活泼灵动,被他望进眼里,险些陷入其中。黑衣人见他醒来,遂起身去桌上取来一盏茶水,扶起他滯也不滞便喂了下去。

蓝湛只觉得干痛的喉间霎时舒爽不少,这才能开口讲话。他不错眼的看着对方,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深夜在我房中?”

祖师爷不打诳语,既被问起,魏无羡自是摇头晃脑,一五一十说了个清楚明白,末了还不忘补充道:“我也知道不用救你,你若真的死了我还能将女娲石带走,可我又不能眼看你被妖怪欺负不帮你……我好难做的。”

蓝湛见魏无羡不说话时丰神俊朗,有仙人之姿,不料他开口是这般没腔没调,竟被逗得笑了一下。

魏无羡被蓝湛笑得愣了一瞬,继而肯定的点头道:“蓝湛,你应当多笑笑,难道没有人告诉你,你笑起来十分好看吗?”

蓝湛不由也是一愣,他刚才于迷顿中挣扎,唯一能听到的就是魏无羡在唤他。魏无羡叫他叫得亲昵,此时此地,他却不甚在意。


自此,蓝湛若有事,魏无羡便隐去身形,若无事,魏无羡必然缠上他,逗他说笑,更诓他饮酒,虽然十次里九次被他拒绝,魏无羡也能一面自斟自饮,一面怪他不解风情。

在魏无羡来看,蓝湛这人古板到令人发指,是个实打实的闷葫芦,想到他梦魇的情景,多少知道这人幼年必然不太好过,于是将心上了锁。



蓝湛带着门下诸弟子一路向北,过清河,又至岐山。不知不觉间,魏无羡同他好似已并肩行过无数山水。


一夜梧桐落尽,清早便下起绵绵细雨。之后雨势渐渐大起来,蓝湛立于门廊处,看思追和景仪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风夹着雨丝斜斜飞入廊檐,星星点点砸在地面上,带起丝丝寒意。

魏无羡不知何时现了身,抄起双手去看蓝湛高挑俊逸的身影,不自觉便愣怔起来。

天色晦暗,蓝湛逆光而立,沉默安静。他一人时总是如此,如一株欣长优美的玉兰,好看是好看,却清冷孤寂,似乎永远同这个世界背离。

这让魏无羡很不喜欢。


蓝湛抬头望天,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停,忽的肩头一沉,魏无羡竟将下巴搁在他肩上,低沉婉转着,唱起时下流行的坊间小调来:“淅淅沥沥下起雨...月亮躲进云彩里... ...出嫁有谁陪着你...自己打着油伞去... ...”

蓝湛僵硬的侧转了头,心道这人当真是个赖皮,就见他皱眉道:“魏婴,你要这般不务正业到何时?”

魏无羡被问,狡黠的眸子滴溜一转,似想到什么,继而笑道:“蓝二公子,你今日倒是不冲我发火了。”



——TBC——



忘羡




上古时期女娲补天采集了五色宝石,锻造出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顽石,补天之后又用剩余的顽石和着泥土造出了凡人的先祖,最后有一块顽石没有用到,她将它丢弃在大荒山无稽崖下。



女娲随后磐涅,那块顽石便久久躺在崖间与山中风云为伴。

沧海桑田,岁月变迁。久远的混战早已平息,曾经祥和的帝国也在不堪重负中凋敝,继而分崩离析。


只有大荒山中风光依旧秀丽,万物在此寻求庇佑,休养生息。


此处独据一隅,有险峰飞瀑,也有奇花异草,山中珍禽异兽时有出没,更有精灵修行其间,山高水秀如人间仙境。







这一日天青气爽,姑苏蓝氏的二公子蓝湛远道而来,他受命要往孤寒的北境去。途经大荒山,见山峰挺拔秀美,山涧流水潺潺,忽而有青色光芒大盛,自不远处山崖一闪而过,他心生好奇便令门下停驻休整,自己带了两个随从上山去。




林子幽深,他们越走越远,却始终无法接近那道光芒所在的区域。眼看天色渐暗,蓝湛仍然执意前行,随从担心他的安危,劝他回去。那道光芒又起,他急忙朝那处奔去,不多时就来到一处崖口,崖下林木丛生,在天光下看不真切,他决定下去崖底。


随行的少年想要阻拦,再次劝说道:“含光君,天色已经晚了,不如我们回去吧,明日再多带些人来,也好探个究竟。”



蓝湛将手伸出去,崖底有风升起,带着微热的潮气,仿佛是人的呼吸。他看着下面说:“思追,这个地方不同寻常,我怕明日再难寻到了。”被唤作思追的少年见他心意已决,便当先沿着崖壁攀爬下去探路。





此番行程却比他们预计的要短上许多,日头渐渐落入山林,期间偶有飞禽落脚崖壁之上,却未听到有走兽吼叫。待到他们双脚落地,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来,四周寂静无声,又似乎有什么声音融入了空气。

蓝湛直觉那道光源就在前方,他径直朝林中走去,随行的两个人紧紧跟在他的身后。没走多远,他们停下了脚步。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起来,在月光下,盘桓着一条身型巨大的山万蛇。


山万蛇周身气息环绕如同云雾,蛇身上的鳞甲泛着金光,犹如刚掉落山隘的斜阳。


那庞然大物感觉到了异样,缓缓昂首,向来者望去,在那瞬间,有青色光芒自它身下溢出。






思追有些措手不及,自出师以来他已惯于猎杀妖物,精怪于仙家子弟不过茶余饭后,偶作谈资,只是身量如此巨大的蛇,他当真从未见过。


蓝湛觉察到年少的随从在蛇的注视下隐隐不安,兀自迈出一步,将他们挡在身后。



那山万蛇却张口说话了:“含光君... ...?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蓝湛大为诧异,这蛇竟然认得他,且没有要攻击他们的意思,君子不答非礼,遂讲述了自己为何上山又是如何到了这里。




滕蛇听后用尾巴自暗处托起一块石头,说道:“这是上古女娲补天所用的五彩石,女娲将它遗弃在此。一千年风吹雨打,一千年日月照耀,其神已俱,能吸引天地万灵,我怕它在成形前被毁,已守了它近八百年。”




思追二人随蓝湛靠近再细细看去,据传女娲补天锻造白、绿、碧、赤、黄五色宝石,这石头通体圆润晶莹,表面铺就纤细的纹路。他想这石头倒不似那些寻常宝石,更像云梦地带盛产的青瓷。




山万蛇似乎有些疑惑:“含光君,它在等你来寻。”




蓝湛听山万蛇如此说,更是诧异道:“这女娲石原属神物,又为何要在此处等我?”



山万蛇也不解,只将石头递与蓝湛,此时女娲石再次光芒大盛,引得飞禽走兽鸣叫不已。




蓝湛只觉得这一路上山来,经历实在奇妙又诡异,怔忪间不由地将石头接过,握于掌中。



只听山万蛇又道:“此地险恶非比寻常,还望珍重。”



蛇说罢重又蜷缩身体,似垂目睡去。任凭思追如何唤他,再无回应。



如此,蓝湛只得带着随从离开。








一行人回到山崖之上,已是更深露重,一勾玄月挂于天际,时而又隐于浮云之间。



思追看着天色催道:“含光君,出来这么久,景仪他们不见我们,只怕都要慌乱了,我们快些回去吧。”



蓝湛微微点头,依照来时的路朝山下走去。不料这一路走得口干舌燥,竟又回到了崖口。

三人均是蹙眉,思追暗道糟糕,这山中的精怪道行不浅,他们怕是已经被迷了眼,只是这天光迟迟不亮,也不知道那些精怪何时会现身。




此时整座山林匍匐于墨色之中,偶有飞鸟扑棱着翅膀,自树梢间穿过。大荒山中多兽,夜来觅食者众,本不该如此静谧。


思追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密林深处瞪视着他们,他暗自抓紧了剑鞘,丝毫不敢放松戒备。




忽的有笛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于这静夜中格外凄婉动人。

蓝湛警惕的四下观望,却见思追二人毫无知觉,他沉下眸光朝着笛声的来处寻去。

思追不明白蓝湛要做什么,只看他似在寻找什么东西,遂问道:“含光君?”

思追出声时,笛声也立时停止,待他闭嘴,笛声又起,如此反复几次,蓝湛抬手制止思追,让他别再多问。


两个随从一脸莫名,只得跟在蓝湛身后兜来转去。不多时,突闻前方人声喧哗,有人在大呼“含光君”。


蓝湛眼前拨云散雾,放眼望去山野间具是灯火,原来他们已至山下。门下发现他们三人失去踪影,正急得四处搜寻,得见他们平安归来,无不松了口气。



蓝湛回到营地之时,天色已然泛白,他于半明半灭的柴火前端坐,自怀中摸出那块女娲石来仔细查看。若不是手中这块石头,他大抵会以为自己南柯一梦罢了。







——TBC——





【楼诚】【楼诚衍生】不吐不快

该说的mi都说了,我加两句:

楼诚圈里没人逼你刷存在感,况且还是抄袭。

你要实在写不出来就憋着,这种所谓的仿写不如不写,在我看来强行给自己加戏的都不是真正喜欢楼诚的。

又不是什么文学大家,写的东西也不会流芳百世~

你要是实在看不开不妨换个圈子,离五颗红星远一点,抄不抄的也就轮不到我们来指摘了~ @烟草草 

mimi剑雨秋霜:

一大早看到一篇文。


楼ALL,后宫AU,仿写。


明诚是个病怏怏动不动就咳嗽的皇后,李熏然、季白等等组成妃嫔团队。


……


就看了这一篇,咪半天缓不过劲来。


咪尊重创作自由,更理解绝大多数同人作者下笔时的激动、忐忑甚至期待,因为咪也是其中一员。但是,咪完全不能理解这一篇文章。


是的,如果这是一篇原创作品,那么萝卜白菜各有所爱,你不喜欢但有别人认可,看着别扭关电脑走人就是。


 


但是,那是明楼与明诚。


他们不仅仅是一对电视剧里的角色,也不仅仅是一个同人圈的核心;他们更是先烈,是战士,是用鲜血和生命为我们赢得今天一切的人。


世上万物皆可玩笑,但家国大义不能调侃;人间百态尽可评点,然英雄前辈不容亵渎。


娱乐至上的时代,总有一些是底线、是至宝、是你再如何“自由”也该心存敬畏的那部分。


尤其是,在今天这个特别的日子。


 


所以,希望这位写手 @烟草草 能够正确处理自己的文字——不管是不是仿写;坦率说,如果你不是用了明楼和明诚的名字又打了楼诚TAG,那么写什么、怎么写跟咪半毛钱关系没有;但是,他们是不一样的。


还有,我注意到了你更希望私信沟通,但是因为你发布的是公众平台,所以,我也更愿意用公开的方式说出我的观点。




 


 


 



楼诚端午联文之结尾无删减版




美好的时光总是眨眼就过,端午小长假在热闹的龙舟赛中开始,在美好的冀盼里结束。


当然也有些节日氛围始终滞留的地方,比如在明家。





大早上一家子坐进餐厅,阿香端上桌的早饭依旧是粽子,大少爷看了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眼看姐姐挑了一个剥好放进明台碗里,他瞬间觉得自己饱了,继而用眼神拒绝了明诚正要支过来筷子。


明诚瞥嘴,将鸭蛋黄塞进自己嘴里,心说年节最大的烦恼就是送上门来的吃食得吃好久,不过他是无所谓的。




眼看着明台一面嚼着一面刷手机,明楼忍不住数落:“别玩儿了,吃个东西都不认真。”




明台就跟没听到似的,不知道刷到什么了,冲着对面的哥俩一脸坏笑。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下一秒就见明诚突然起身越过餐桌,把明台的手机一把抢过来,在明台想要夺回的当口转手抛给了明楼。




明镜正要发话,就见明楼划拉着屏幕,开始念:“楼诚端午节联文... ...明诚15岁,光长瘦高个...”



明诚:“?”



又听明楼说道:“洪湖下雨,我开车... ...”他抬眼看看明诚:“我开车还不忘体谅你看雨的心情,我就那么话多?”



明诚:“??”



明楼还在继续:“... ...长头发的我,还一身白衣,啧...”他再看了看明诚:“你有一个叫“七郎”的ID?”



明诚:“???”



看到后面明楼笑了:“方少爷...荣老板...七郎?”



明诚在一旁直皱眉。




明镜更是听得莫名其妙,实在等不及俩人看完,也凑了过去,葱白段儿似的手指将屏幕从头开始划拉,看完眼睛瞪得老大,“啪”一声把手机拍在餐桌上,冲着明台:“小东西!你就是这么调侃你两个哥哥呀?”她是怕明楼出手,明台又有的受了。



明台赶忙摇手,可怜巴巴的眼神全是无辜:“姐,这不是我写的!”




明诚食指在眉间揉了揉:“我发次高烧都能烧出那么多戏来,你忘了大哥上次怎么抽你了,你是皮又痒了?”



明台望着面色不善的明楼:“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参与了这个联文最后的有奖竞猜!”




“哦。”明楼看向明诚:“竟然还有有奖竞猜。”



明台眼看着两个哥哥同时走过来,吓得几乎要抱头鼠窜,就看他用手抱住自己的头,闭上眼睛大叫:“大姐救命啊!!”



结果半晌没动静,他睁眼,看见明镜正在研究联文的竞猜规则。


这时候两人已经占到了明台身后,明诚的声音打他头顶上传来:“不是主犯也是从犯。”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们也不想对你过多责难,但是作为从犯,从今天开始,你一个人把家里的粽子都吃了。”



明台放开双手,试图站起来对抗:“凭什么?!”



明诚假装生气道:“就凭你之前偷偷把虾仁馅儿的全吃了!”



明楼一听来气了:“还有虾仁馅儿?!我都不知道!”



明镜看不下去,替明台辩解:“哎呀你们两个吓到明台了!什么虾仁馅儿?粽子哪儿来的虾仁馅儿呀?”她转身安慰明台:“别听他们胡说,姐姐也没见过。”




明台心里直打鼓,那是他听明楼和明诚玩笑说粽子馅儿就那几种,不如吃点儿新鲜的,后来明诚就背地里包了几个虾仁馅儿的,被他偷吃了也是真的。




自偷吃之后明台就再也不想吃粽子了,明镜跟前他又得卖乖,只能在心底绝望的祷告:联文里到底是谁写的最后几段啊?!不然把我也写进去,让太阳系真正的统一了吧!!








—END—



嗯,最后几段就是我写的~

对不起啊明台,救不了你,因为我前面九个人也没给我留后路。




【楼诚】【楼诚衍生/蔺靖/多CP】端午节文手接龙:食粽

小少爷居然那么关注有奖竞猜~

那那猜出来我写的部分的姑娘可以点梗,cp不限~



mimi剑雨秋霜:



【敲黑板】本文是群内接龙联文作品,咪只是作者之一。








本文又名:【少年阿诚的奇幻漂流】




好吧,从题目上就能够看出这是个大家放飞自我的作品吧?




感谢 @思念楼诚的小号 提出创意,参加本次接龙的姑娘有十位,除了小号太太还有: @雲飛  @helene @萤火不温风   @櫻桃糖漿  @~小狸子~  @无边升平  @梓兰菱落  @Glitter Tears  @mimi剑雨秋霜 




十位写手在本文当中各自写作一段,各位亲要是有兴趣的话,看看能不能猜出每段的作者分别是谁?请在评论区留言,第一位猜对7位作者以上的小天使,我们会送出一套故宫文创出品的宫猫明信片做小礼物哈!




嘎嘎嘎再次祝愿大家天天开心!








以下正文:




 








 (一)




五月端午艳阳高。




 




炙热的阳光像不要钱似地一股脑洒向这片神州大地,烤得路边的梧桐叶都打了焉,树上的知了们正声嘶力竭地控诉着,吵得人脑瓜疼。




 




明镜得了大学同学的邀约特地带着三个小的趁着端午假来湖北避暑。哪想一到汉口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吓了一跳。




 




“哎呀……你们唐姐姐不是说洪湖水浪打浪,凉快得咧?罢了,大约是城里温度跟乡下还是不一样。”




 




她一边摇着扇子一边安慰三个小的。




 




明楼松了松衬衣领口,笑道:“湖边自然是凉快的。听说现在正是荷塘三宝上市的季节,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他说着回头同明诚一起将两个巨大的行李箱塞进租来的汽车后备箱里。明诚才15岁,光长了个瘦高个,白净瘦弱一点不显力气,其实人却干练得很。




 




“大哥你放着,我来。”明诚一边将箱子摆正顺手还塞了个手提袋到缝隙里,一边挥斥方遒,“你先上车吧,车里凉快。明台你跟大姐坐后头,那杯绿豆汤你是喝还是不喝?一直拿手里玩?快喝干净扔了,不然一会肯定洒车上!”




 




明台翻了个白眼,晃晃悠悠去把喝剩下的绿豆汤扔了。




 




明镜在车里冲他招手:“明台快来,太阳底下热得很,咱们中午还得赶到你唐姐姐那吃饭呢!她说有你最爱吃的桂花糖藕来着。”




 




一家人终于整顿齐备,明楼试了试车的手感,跐溜一下驶上了去洪湖度假的大道。




 




(二) 




 




车刚开到一半天色就阴沉下来,没过多久“轰隆隆”的雷声便传入众人的耳朵,豆大的雨点便掉了下来。




 




“咱们的运气可真好啊……”明台嘀咕道。




 




明镜打开手机看了一眼:“看天气预报上说这几天洪湖一直都要下雨,看起来咱们来得不巧,看不到蓝天了。”




 




“大姐,没关系的,阴雨天有阴雨天的特色。”明楼从后视镜里看到明台那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就想笑,“行了明台,别光顾着抱怨天气,好好看看路边的景色,别忘了你还要交一篇关于游览景点的作文给老师。”




 




明台本来就像苦瓜一样的脸听到这句话简直欲哭无泪:“大哥,不提这件事我们还能做彼此的天使。”




 




谁要跟你做彼此的天使,明楼心下呵呵,也懒得去看明台的苦瓜脸,看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正看着窗外风景的明诚:“阿诚,在想什么?”




 




“大哥,就算是下雨,洪湖也很漂亮啊。”明诚的眼睛亮亮的,自己虽然不太喜欢阴雨天,但是不得不承认,阴雨天的洪湖市别有一番特色,仿佛是一个温婉的江南女子在阴雨天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风景,为整个人平添了一丝愁绪。




 




“那就好好欣赏。”明楼看明诚开心心情也好,“前面就快要到酒店了,今天雨有些大了,路上比较湿滑,干脆就先休整一下,明天咱们再去洪湖和其他景点玩。这些日子你学业重,难得有时间放松一下,就好好玩玩。”




 




“嗯。”明诚笑了笑,说是放松其实也没法真的放松。他这个月月底就要中考了,玩的时候还得想想看,能不能将这次游玩的经历加到作文里去,心里得有点预案了。




 




明楼一向了解明诚,看他那样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由得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头发:“你呀,就是想得太多了。离中考还有一段日子呢,有的是时间给你想作文内容,不急在这一时。”




 




明诚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 




酒店不大,实际上是湖边不远处的一家民宿。平时住惯了五星酒店的一家人都觉得新鲜,待到晚餐上来,清清爽爽的江汉风味家常菜更是让人赞不绝口。饭后,明镜忙着给老同学打电话致谢,明台却悄悄拉了明诚咬耳朵:“明天上两道辣的?我想看大哥灌凉水。”




明诚瞪了他一眼:“大姐也不能吃辣。”




“那算了。”明台颇为遗憾地挠挠头,转身去缠刚放下电话的明镜:“大姐,明天咱们先去哪儿?”




“哪儿都行呀……明台想去哪儿啊?”




“我听大姐的!”




“明台最乖了……明楼,明楼今天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开车的呀!”




明楼点头,扭头看着正打算把各人箱子拎进房间的明诚,伸手接过来两个大的:“今天晚上不许再看书了,睡不着就数羊。”




 




“一千一百九十一,一千一百九十二……”




明诚一边数,一边用手轻轻按着肚子。他平时生活习惯很好,可是今晚的餐桌上民宿主人亲手包的粽子实在好吃,里面居然有著名的洪湖莲子和鸡头米,这让平时吃惯了大肉粽蛋黄粽的少年人觉得实在有趣,就忍不住多来了两个。




"一千一百九十八,一千一百九十九……“




明诚轻轻侧过了身。




腹中本就不大明显的不适更加轻微了,他因此打消了起身去找点热水的念头。窗外,瓢泼大雨一直未曾停歇,刷刷的雨声在窗棂上击打出固定的节奏,让好不容易弥漫上来的困意越来越强烈。




 




”这个雨,和家里的很不一样呢……这儿的粽子也和上海不一样……“




阿诚迷迷糊糊地想着。




渐渐地,江南的梅雨和洪湖的豪雨在脑海中交织在了一起,这边软糯清甜的粽香里也加入了熟悉的浓郁鲜咸味道;而身边居然有个离得很近的人——这个在细密的江南雨夜、细细剥开一只粽子的男人,好像自己是见过的……




 




『四』 




湿冷的细雨随风入幕,扑在脸上成了绵密滑腻的帛,裹着青葱少年的一席好梦。




民宿力求淳朴,当是夜风吹开了划销不灵光的木窗才得以偷偷入梦,别打湿了人家的床褥。阿诚半睡半醒间挣扎着想要起床关窗,脑子将要清醒,手脚却不听使唤,隐约听到耳边有歌声,身体一并用力,一脚踢在一块硬物上,终于是能动了。




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和冰冷的鼻尖。




一片郁郁葱葱的江滩被清冷的江水拥着,江水与天的交际是被迷雾隐去了形状的青山,一叶扁舟在江上也在雾中,渔人的身影模糊歌声却穿云破风,正是阿诚在梦里听到的调子。




他枕着马车的窗棂而眠,却不是在民宿的房间里。




近处一袭白衣的身影听到响动回身,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你醒了?”




“大,大哥?”




“明楼”左右环顾,确信他是称呼自己便又笑了,走过来向他伸了手,道:“江风湿冷,七郎可是睡糊涂了?”阿诚当他是要拉自己下车,茫茫然递了手过去却被握在掌心里,还来不及赧然抽回手去,又被翻掌向上放了个手掌大小描了金色花纹的漆盒上去,盒里茸末似的东西闻起来清香扑鼻,阿诚捏了一撮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又要往嘴里塞。




“不能吃——”“明楼”伸了扇子过来挡在他嘴上,“紫苏、菖蒲和木瓜掺了香药,伴在身边取个祛邪祟的彩头。”




阿诚乖乖将那漆盒收好,一路跟着“明楼”的衣袂飘然与无数的人擦肩而过,摩肩擦踵的人群好像有意要将他们分开,推搡着、拥挤着,阿诚勉力追赶着“明楼”的身影,那一截雪白的长袖就在他面前,他想伸手,又收回了手。




那一条繁华的街道上招牌幌子鳞次栉比,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来穿梭,宽阔的门面远望而去一眼看不见尽头。有衣物字画、珍奇犀角、珊瑚摆件,也有做工粗糙的帽子梳篦、头饰和旧衣。买卖美食品种繁多,香糖果子、枣饼、酥蜜食,更多的是应了端午节气的时令物件儿和吃食。家家户户门头钉着艾蒿扎的草人,走上两三步就有卖桃、柳、蒲叶和葵花的商贩,粽子和五色水团更是不计其数。




阿诚看得眼花缭乱,站在一处开阔的十字路口处四顾,沿街叫卖声、杂耍声、乐器声不绝于耳,一时竟不知该往何处去。忽听身后一阵混乱,他转头看去,一条竹骨五彩布帛扎的巨龙由几个壮硕的小伙子舞着蜿蜒迤逦而来,那巨龙前一人手持一节长杆挑着一个浇了油的火球,巨龙口中不知做了什么销器,舞到最高处竟也喷出一束火焰来,人群一阵欢呼叫好。




阿诚看得呆住,不觉间被挤在人群里随波逐流。忽地手腕被人拖住,他低头去看,“明楼”已将一截五彩的长命缕系在他的手腕上,以扇掩面倾身低声笑道:“淮南王家的鸡犬吃了药渣子随他升天,将来你便是真入云间化龙有这一截长命缕我也认得出你。”




阿诚似懂非懂想说我不会离开大哥,“明楼”忽地眼珠一转,扇子在他肩头一敲,道:“看那龙要上天了!”




 




(五) 




明诚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那彩龙正高昂着头,若不是有长杆在人手里握着,简直就要冲上云霄。明诚的眼睛跟着那龙的轨迹,却心猿意马起来——他感觉到“明楼”一点一点离他更近,几乎要与他贴在一起。温热的鼻息打在他的脖子上,顺着领子钻进去,渗过皮肤,烫得他红了脸。




“大哥……你别……”明诚吞吞吐吐。




那人压着嗓子打趣他:“哟,殿下真的是在叫我?平日想让殿下规规矩矩地叫声哥哥可不容易。”




“我不该这么叫吗?殿下是谁?大哥今天——”明诚终于反应过来,他猛地回头,直盯着那人,先前的燥热此时化成一把火,从他的眼睛里烧出来。




“你是谁!你不是我的大哥!这是哪里?你把我大哥弄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和他一模一样?我大哥呢?”




 




“阿诚?阿诚?”




“嗯……嗯?”明诚感到有人在拍他,猛地睁开眼睛坐起来,“大哥?是你吗,大哥!”




明楼坐在床沿,带着温和的笑意。




“阿诚,是我。雨太大了,我怕你睡前没关窗,就来看一眼。做梦啦?”




明诚定了定神,有点不好意思:“我梦到一条好热闹的街,像古代小说里写的一样,还有一个和大哥一模一样的人,披散着长长的头发……”




明楼捋一捋明诚的后背:“你呀,就是太认床了。要不今晚先和我睡?”




明诚想答应,但是一想到梦里那种近乎真实的触感,他的脸又烫起来,连忙躺下,把被子拉到只露出两只眼睛。




“不用啦大哥,刚才就是雨下得我心里太乱了。你看我已经躺好了,大哥也早点休息。”




明楼看着明诚乖巧的样子,笑得愈发温柔。他摸了两把明诚的头发,关了灯,走出明诚房间。




 




明楼站在门口想了几秒,又轻手轻脚地走到隔壁,轻轻敲门:“大姐,睡了吗?”




“没有呢,进来吧。”




明楼进了门,小心翼翼地把门关好,快步走到明镜面前:“大姐,阿诚刚才……做梦了。”




“小孩子梦多不是很正——”明镜的眼睛忽然一闪,“你是说,梦到以前的事情了?”




“我想是的。”




明镜的眼睛从明楼身上移开,像是聚焦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些记忆迟早是会苏醒的,那些事情我们也总是要告诉他的。想必是逢着节日,那些感应更强烈了些吧……其实也没什么,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六)




“跟你说话呢!”明镜说了几句也不见明楼接腔,抬手先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嗔怪道:“这么大的事情,你要好好地想一想呀。”




明楼在家无奈惯了,也不去分辩,只说了句:“现在还不是时候,”见明镜双手拢着披肩,转过来正对着他,像是不满前的征兆,赶忙补上解释“他跟我到底没有血缘关系,又不像明台年纪小,心大得能跑马,姐姐忘了他刚来的时候,对他好一点他能坐立不安上整整几天,贸然跟他说了,我又是那样的心思,他能想到哪里去?”




明镜怕两个小的听见,压低了声音,却还是不恨铁不成钢居多:“说来说去还不是你一直不知道着急。”




明楼也跟着压低了声音:“……他才十五。”




却不想明镜把眼睛一瞪:“十五怎么了?你十五的时候都知道给女孩子回情书了!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赵家的,老穿一身白裙子——”




明楼赶忙把双手举起来虚虚做了个告饶的姿势,见明镜停下才开口:“现在跟他说,恩比情重。”




他这四个字分量足,明镜没了声音,明楼趁机追上一句保证:“大姐的意思我明白,再等几天,我看看他的心思。”




 




那厢明楼离去,明诚心里有事,却是不敌困意,又朦朦胧胧枕着雨声睡了过去。




这次他睡得不太安稳,一直似醒非醒,自己也分不清是想做梦还是不想做梦,温柔酸涩的心境雨声一般将他密密实实裹住了,他在黑暗里沉睡,却对梦里白色的身影生出一种说不出的眷恋,直至五更梦醒闭着眼还有几分恍惚,忽听耳边有人似笑非笑呵了一口热气唤他:“七郎,醒醒。”




他先看到自己腕上一截五彩繁复的长命缕,再又意识到自己枕着的是另一个人的袍袖,袍袖间的味道清苦淡雅,分明未曾闻过,却又似曾相识,一抬眼看见明楼正斜靠着随手替他打扇,惊得几乎立刻就要起身,偏偏身躯不受控制,甚至很习惯般地任明楼以指代梳理了几下他的头发,又听那人笑道:“几时学会偷闲了?偷闲也没用,菰叶苇叶箬叶都给你留了,今天非得劳动御驾给我包上一个。”




 




(六)




“朕答允之事,何曾相委?不过……”




“不过?”




明诚感觉自己撑起身来,但又不明确像是自己,像是透过这个人的躯体来看世界。




 




“没什么。只是感觉该让高福去催催荀尚方令,期程得赶紧。”




“什么期程?”




帘后正在让宫女更衣束发的人,嘴角明确的拉起一个弧度。“制床的期程哪!”




持扇者徐踱入,挥手让宫女退下,用扇轻点,“陛下可是嫌我体重?”




“天下都道琅琊阁主素来心宽,故而体胖也是必然之事,不过,身为医者,难道不知多食稬,易积食,反酸,腹阻滞么?”




 




明诚觉得有趣,同时他也默默记下,哪天万一大哥,咳,不是,明台吃多了,可以这样阻止他。




 




“看来陛下是没打算实践诺言了?”他用扇子敲敲手心,挑眼看着对方。




“那倒没有,你的七郎可是言出必践的,蔺郎岂不知?不过,先说好,就一个。”




持扇人看着立起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冷不防张口含了进去,舔了几下,被人一把推开,“让开,我得净手去!”




 




明诚看着两人推推搡搡的前行,但袍袖里的手却紧紧相系。明诚心里突然拥有一股说不上的酸涩感,他眨眨眼,企图眨掉眼中的雾气。但是,新走进来的人却让他吓了一跳,这不是和明台天天一起上下学的于姓同学吗?怎么她也在?明诚四处张望,发现这里与刚才房间不同,四面挂帘,更加敞亮。书案上摆着梅瓶,笔墨纸砚一应俱全。那墨明诚在学校老先生的桌上看见过,据说是一方徽墨,墨色浓,易发墨。女子走近书案前,将一支粉荷衬两支荷叶插入瓶中,然后焚香。明诚嗅了嗅,已开始跟明堂家手下学调香的他,能嗅出香炉中应烧有檀香、白桦、柏树枝,其它的他就闻不出来了。女子摆开案桌,打开琴囊,调理琴弦,一首《西曲·莫愁乐》在空气中回荡。




 




曲毕,“宫羽姑娘的琴艺愈发的精进了。”




该女子敛裙起身行礼,“蔺阁主。”




该男子面向卷帘,望着庭中的翠竹,“说吧。”




“是,南方那边目前传回消息均为安定,北方则是……”




“北方不用说,大渝太子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中路,有点状况。有人发现,那位身边的人,疑似当年的遗部。”




该男子用扇子敲着手心,“你手下有谁可用?派几个过去,混入贴身服侍。”




“是,宫羽知道了。”




突然一物闪过,宫羽伸手接住,“这是那位要给你的,不许拒绝。自从你剖白后,他可把你视为好友遗族,我得赶回宫去,他最近身体不太爽利。”




“陛下龙体不安吗?”




“没事,”持扇男子抿嘴一笑,“不过就是粽子吃多了。”声罢,人已消失不见。




 




明诚越发不懂这些故事,但是那些人的确长得像自己认识的人,他们口中称呼的陛下,的确与自己长得几分相似,明诚不懂,他真的不懂。




 




(七)




目送着那人离开,宫羽亦飘飘袅袅径往门外有乐声处去了,行走间拂起一帘幽香。明诚行事素来谨慎,想这雕廊画阁、琉璃青瓦间,恐有机关,因而落足格外小心。他环顾书斋四周,桌上粉荷亭亭玉立,香气清远,混着青釉提炉中的气息,竟却混杂出一种胭脂甜味。明诚不由放下戒备,觉出沉沉困意,竟就在此又是一梦黄粱......




 




沉梦香酣,明诚再睁眼时却发现房间依旧有着胭脂香气,却又不是上间房间了:西式布局,甚是豪奢,但是红木妆台、青釉提炉和摆着小巧粽子的青瓷盘都甚是古朴。忽然,门外有清亮男声伴着一抹沉稳却动听的男声传来,一个稍显年轻,一个大约已近中年。明诚连忙转到门后,即使知道在上一个房间无人看得见他,但此时依旧是小心为上。




 




“荣夫.......啊不,许老板,您今天为何不上台啊?”这是那个年轻男孩的声音,明朗温柔。明诚暗暗好笑,竟然管一个男子叫某某夫人。




“我是旦角儿,今天演的却是梁武帝萧景琰和琅琊阁蔺少阁主隔江湖庙堂义结金兰的故事,方二公子你倒和我说清楚,我演甚么?”年长的男人应当四五十岁,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不轻不重的嗔了一句。




话音刚落,两个人已经转至屋中,明诚又是一惊:‘许老板’身着戏服,顾盼生辉,那浓墨重彩一张妆容下,却是和明诚、‘七郎’仿佛的面容;那方二公子也悠悠回首,年龄与明诚近似,清俊面庞月光般清雅。若说许老板是未来的明诚,这位恐怕就是‘现在的’明诚了。




 




“也不知道是谁点的戏,什么上海的明长官,肯定要看什么‘游园惊梦’。结果,你看吧,他们不知道和荣老爷溜哪儿去了......是不是忘了这里还有个尚未有着落的杜旅长?”男孩子撇撇嘴,看着‘许老板’在妆台前卸下妆容。




“噤言!”许老板听他这话,立马放下手巾,竖一指在唇边,“明楼长官和明诚先生来承德,是有公务在身。”




 




那方二公子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忙不迭颔首。二人复又坐在妆台前小声商议什么。明诚却痴痴站在门后,口中咂着那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明诚、明楼......




 




(九)




明诚、明楼、明诚、明楼......两个再熟悉不过的名字在耳畔循环往复,逐渐转化为毫无生机的清冷音调,明诚再一次睁开双眼,缓缓伸手,按停了还在床头机械重复的AI助手,长叹一口气。




窗边摆放着这个时代罕见的纸质日历,轻盈的纸张随着清风飘动。明诚随手拨弄,将时间定格在了9012年的五月初五。




这是第几个年头了?自他有记忆以来,便是这样一番光景。身为孤儿的明诚自小在福利机构长大,他虽孑然一身、无所依傍,但却也长成了一位优秀而强大的青年。唯独令他所烦恼的是,自十五岁那年的一场高烧之后,童年的记忆就像是被按了删除键一样被彻底抹去。自那以后,每年的公历六月前后,便会有这样的梦境萦绕在脑海里。




这个时代早已不再有人记得什么传统节日了,国家没有了界限,文化没有了隔阂,甚至连人们的脚步早已踏出太阳系。后来,明诚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弄清楚原来每年这样一个日子,是中国传统的端午节。




那么梦境中的大姐、明台,还有每每出现便让他心动不已的明楼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远古时代的不同背景下,明楼那张熟悉的脸总能出现在自己身边?究竟他们是一段近乎真实的梦境,还是确有其人?




万千的思绪被铃声猛然打断,通讯器的另一端传来属下的请示声,“舰长,是否按巡航计划准时出发?”




“准时出发,我马上到驾驶舱。”明诚沉声应道。




一阵微风透过窗口拂过,轻轻撩起五月初五那一页。




“今日诸事皆宜。”明诚默读道,转身离开了休息室。




 




“本次任务的目标是,收集宇宙中的能量磁石。请各位务必注意,本次任务非常重要,能量磁石是人类重要的财富,所以我们本次执行任务一定要做到颗粒归仓。接下来我们会在太空中完成几次跳跃抵达收集区,请各条线做好工作准备。好了,全体出发!”




这是明诚舰长第一次作为外出执行任务,巨大的飞船自地球出发,接下来,他将面临的是来自未知宇宙的挑战。




 




(十)




“阿诚,阿诚!”




“大姐,你看他睡得……多长时间没看见阿诚赖床了?”




……




美好的时光总是眨眼就过,端午小长假在热闹的龙舟赛中开始,在美好的冀盼里结束。
当然也有些节日氛围始终滞留的地方,比如在明家。

回到上海的第一个清晨,一家子坐进餐厅,阿香端上桌的早饭依旧是粽子。大少爷看了实在没有什么胃口,眼看姐姐挑了一个剥好放进明台碗里,他瞬间觉得自己饱了,继而用眼神拒绝了明诚正要支过来的筷子。
明诚撇嘴,将鸭蛋黄塞进自己嘴里,心说年节最大的烦恼就是送上门来的吃食得吃好久,不过他是无所谓。

眼看着明台一面嚼着一面刷手机,明楼忍不住数落:“别玩儿了,吃个东西都不认真。”
明台就跟没听到似的,不知道刷到什么了,冲着这个对面的哥俩一脸坏笑。明楼和明诚对视一眼,下一秒就见明诚突然起身越过餐桌,把明台的手机一把抢过来,在明台想要夺回的当口转手抛给了明楼。

明镜正要发话,就见明楼划拉着屏幕,开始念:“楼诚端午节联文... ...明诚15岁,光长瘦高个...”
明诚:“?”
又听明楼说道:“洪湖下雨,我开车... ...”他抬眼看看明诚:“我开车还不忘体谅你看雨的心情,我就那么话多?”
明诚:“??”
明楼还在继续:“... ...长头发的我,还一身白衣,啧...”他再看了看明诚:“你有一个叫“七郎”的ID?”
明诚:“???”
看到后面明楼笑了:“方少爷...荣老板...七郎?”
明诚在一旁直皱眉。

明镜更是听得莫名其妙,实在等不及俩人看完,也凑了过去,葱白段儿似的手指将屏幕从头开始划拉,看完眼睛瞪得老大,“啪”一声把手机拍在餐桌上,冲着明台:“小东西!敢这么编排你两个哥哥呀?”她是怕明楼出手,明台又有的受了。
明台赶忙摇手,可怜巴巴的眼神全是无辜:“姐,这不是我写的!”

明诚食指在眉间揉了揉:“我不是就放假睡了几天懒觉,怎么就那么多故事?哦,发次高烧都能烧出那么多戏来,你忘了大哥上次怎么抽你了,你是皮又痒了?”
明台望着面色不善的明楼:“真的不是我!我只是参与了这个联文最后的有奖竞猜!”

“哦。”明楼看向明诚:“竟然还有有奖竞猜。”
明台眼看着两个哥哥同时走过来,吓得几乎要抱头鼠窜,想了想估计逃不脱,就用手抱住自己的头,闭上眼睛大叫:“大姐救命啊!!”





半晌没动静。




他睁眼,看见明镜正在研究联文的竞猜规则。
这时候两人已经占到了明台身后,明诚的声音打他头顶上传来:“不是主犯也是从犯。”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是作为从犯,你总得有个赎罪的姿态。”
 
“啊?”明台绝望地左右看看,脑子里拼命回想起那些文字的细节:




话说是七郎比较厉害,还是那个阁主更嚣张?




是身居高位的明长官最难对付,还是开星舰的阿诚哥帅出天际?




啊啊啊啊你们这些不好好过节乱开脑洞的无良写手!




联文里到底都是谁写的啊?!不然把我也写进去,让太阳系真正的统一了吧!!




 






长生



脑洞向,必须he~



林是在秦史文献室里又坐了一天,作为一个资深秦迷,他认为自己可以在年代久远的史料记载中寻觅到别人难以察觉的端倪,继而以不同的角度写出更具价值和新意的毕业论文,拿个A+没有问题。

那些史料已经被翻了无数遍,很多书页已经磨损,有些文本更是几次装订才不致翻阅的时候散落一地,所有内容林是几乎铭记于心,他将书一放,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无所获让他失望的瘪了瘪嘴角。



春天的夜晚落了雨,淅淅沥沥,雨点随风穿窗而过,细密柔软,渐渐浸润养在书桌上的小小盆栽。


林是翻了个身,似睡非睡间听到有人说话。

那话音起初矇昧,接着越来越清楚。

一个男人,林是如此熟悉他语气的沉稳,声色的威严,却直觉那人正处在暴怒的边缘。


林是用力睁开眼睛,雨还没有停,天却在漆黑的屋宇映衬下透出暗淡的光亮。他坐起身,盯着那方天光发起呆来。那个声音让他优秀的大脑当机的同时,又唤醒了他潜在的某种意识,他还不清楚那是什么,却莫名笃定他们见过。


林是突然跳下床,冲到书桌边拧开台灯,他在桌面上码放成山的书籍中抽出《史记》,再翻到《秦始皇本纪》,虽然他早记得坑杀方士章节中的每一个字。

夜幕变得厚重粘稠,时间如流沙一样散落。


直到天色大亮,林是茫然的合上书页,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现在没什么事情比一份美味提神的早饭更重要。



林是嘴里叼着红肠,左右开弓,一只手倒好满杯牛奶,另一只手拿餐刀给烤好的吐司抹上黄油,脑子却始终被梦里的声音占据着。他一边咀嚼一边皱眉分析起梦境,他能肯定梦里没有自己,那么他又是怎么肯定那个说话的人是谁呢?

直到早饭结束,林是就着餐刀在手上转了几圈,当他发现那是刀而不是笔的时候停下来的刀尖正好对准他自己。他吓得嘴一咧,把餐刀放下唉声叹气的瘫在餐椅上,嘲笑自己快被一个梦搞得精神恍惚了。


林是笑了笑,梦里高高在上的帝王与其说是在训斥,倒更像是在怪罪他的方士。为什么带着怒意的话语间,让人感觉更多的是悲哀与绝望。


一如雁过寒潭。


“既然他无法起死回生,朕又何必长生不老?!”


林是的心猛烈的震荡了一下,皇帝最开始所求的不止是长生不老丹,他还在寻找起死回生药。

没有起死回生,不必长生不老。

也许这才是坑杀方士的真相。

相对于长生不老,感觉“他”的生死对于帝王而言更加重要。

只是皇帝倾尽全力想要起死回生的那个“他”是谁?

那一朝没有皇后,皇帝本身也没有朋友,伴他到死的只有无穷的奏章文书,熬不尽的更深夜漏。


“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林是开始同情那个被后世泼了上千年脏水却功盖万世的千古帝王。



之后的论文写得流畅,只是中规中矩到不像林是的手笔。梦毕竟是梦,尽管想入非非,他也没胆跟导师造次。

导师却找上门来了。

“小九,我有个朋友最近想做一个春秋战国时期的课题研究,你这块最拿手,周末跟为师走一趟?”林是是他带的第九个研究生,聪慧俏皮的性格很是讨他喜欢。

“哦。”对于敬爱的导师,林是从来不想违逆,他开始摇头晃脑:“苍生涂涂,天下燎燎。诸子百家,唯我纵横!”不防导师回身一巴掌拍在脑门儿上。


“纵横纵横,我看你就是动画片看多了!”


林是委屈并倔强的声辩:“老师,秦时明月是动漫,不是动画片。”


“有区别吗?”


“... ...”




临到周末,任务变成了林是一个人的。

导师电话里喷嚏不断,老泪横流:“九啊,我去不了了,地址发给你,别丢我的脸啊…阿嚏!...鼻炎害死人!”



林是瞪着已经黑屏的手机半晌,之后车子跟着导航一通乱开,在导航第三次重新规划路线之后达到目的地附近。



这是一片商务区,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这里的人们一个个脚步匆忙,是另一个高速运转的平行世界。林是眨巴眨巴眼,庆幸自己还能继续潜伏在校园生活的安乐窝里。之后他迈腿进了其中一栋大楼,“天问贸易集团”几个鎏金大字在楼顶熠熠生辉。


通过前台确认,电梯将林是直接带到了大楼顶层,门开以后是一条长长的玻璃回廊,迎接他的,是让人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的文物古玩以及书画藏品。

林是张大眼睛,一件一件看过去,发出匪夷所思的赞叹声,每一样物件都有年代、出土时间以及编码。


林是心里腹诽导师的这个朋友明面上可能打着热爱历史课题的旗号,私底下八成是个盗墓的,不然哪儿来这么多藏品?


秦朝的物件被单独安放在顶层的正中区域,林是走过去,除了那些青铜盔甲和兵器,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好几类玉器,美轮美奂,温润如新,应该是祭祀用的。

林是愣愣的看着其中一枚玉佩,他记得蝙蝠云纹为战国末期韩国公子韩非所有,彼时韩非的主张不被韩僖王采纳,只能著书立说以表达自己的治国方略。之后韩非入秦,死因至今成谜,不知道他的玉佩怎么会出现在帝王祭祀的玉器里。

林是脑海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不等他捉住就没了。“啊!!~~他郁闷的大吼一声,完全忘了自己在哪里。

耳畔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林是这才发现一个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旁边,他下意识朝后退了半步,瞪着眼睛去瞅对方,接着脱口而出:“你在等我?”


眼前的人嘴角似笑非笑:“是的,我在等你。”


林是又愣了一下,他们之间交谈的开始竟然如此熟悉。又听他说道:“你的老师告诉我一些关于你的境况,你父亲韩咎与我还算旧识。”

林是听说起父亲,脸上不免有些无奈。那个花天酒地、油盐不进,几乎要将祖上世代积累的殷实家底挥霍空的男人早已经跟母亲断了关系,他这辈子应该不会再姓韩了,也没必要跟个外人深谈。


“我该怎么称呼...您?”他尝试转移话题。


眼前的人笑了笑,林是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却觉得那笑容异常好看。记忆里这人是没有笑容的,他日理万机,殚精竭虑,如画的江山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只是在面对他的时候,这人的眼神也会和煦,就事论事的口气中夹杂着一星半点暖意。

而自己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是我的国,也是我的家。”


林是没想明白那些莫须有的情节是怎么在脑子里自动生成的,他乐意看见这个人笑是真的。就听到他说:“我姓尚。”

林是了然的点头:“家大业大,还这么年轻,又是我老师的朋友。”他想了一下,冲对方挤了一下眼睛:“我以后就叫你尚公子吧。”


尚公子真的笑了,背着手朝林是走近,然后在咫尺间立定,只看进他深邃眼底,一只手指向蝙蝠云纹:“那么,就从那枚玉佩开始吧,九公子。”



高山变成深谷,沧海化为桑田。夏冬的枯荣,国家的兴衰。

人的生死真的是神秘莫测?

十年可见春去秋来,百年可证生老病死,千年可叹王朝更替,万年可见斗转星移。


前生本非,今生求是。

彼时彼此万事非也,此时此刻终归是了。






—END—



无尽刀的世界里ಥ_ಥ,自己给自己发糖╮(╯▽╰)╭

早恋要不得


赵启平刚考进上海中学那阵就听闻了谭宗明的大名,那时候的两个人路是路来桥是桥,如同两颗耀眼的星,有条不紊的运行在各自的轨迹上。


平和、勤勉、礼让,再加上高挑的身材和俊秀的面庞,同学追捧,老师喜欢,赵启平的学霸人设已经趋近完美,他没想过霸凌这种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起初有人把吃剩下的盒饭接连几天塞到赵启平课桌里,他只皱了皱眉头,转身扔进了垃圾桶。之后他的课本文具开始丢失,回头出现在厕所便池或者废物回收箱中。他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又似乎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所以当同学投来关切的目光和询问时,他都笑一笑再无奈的摇头,并不打算告诉老师。


直到有一天准备趁着午休去阅览室坐坐的赵启平,被人围堵在教学楼的背阴处。生面孔里夹着一张认识的,那是他的同桌。

“赵启平,老子们看你不顺眼很久了!”同桌说话了。

赵启平冷着脸眨了眨眼睛,同桌显然不是这帮人的老大,倒是他身后那个戴眼镜的高个子看上去更有气势。

果然,高个子开口了:“成绩好长得帅了不起哈?凭什么就你小子十全十美?”就见他一面说着一面走上前来,几乎要贴上赵启平的脸。

赵启平本能的朝后退,发现后背已经挨到墙面,他对上高个子,语气很是无所谓:“谁让你们帮衬我呢?我也不想十全十美。”

高个子一听怒了:“老子今天再让你出彩一次!”说完一巴掌朝赵启平脸上拍去,却不防赵启平先他一步,对着他膝盖就是一脚。

高个子吃痛一下子蹲了下去:“我X!...”眼看赵启平拔腿就跑,冲着身后一干傻眼的人吼道:“白痴!追啊!弄死他!让他知道谁是他爷爷!”


午后的阳光晃的人眼花,赵启平从教学楼后的小广场拐出来,玩儿命一样在操场上狂奔,身后呼啦啦跟了一群人,四周很安静,除了风,只有凌乱的脚步声。


赵启平最终没能跑进图书馆,他被挡在了距离图书馆不到一百米的花台旁。


谭宗明老远看见一群人追着一个人越过篮球架,那群人他认识,尤其是那个高个子,至于被追的那一个... ... 他手里的笔转了几下。


高个子正得意的抄着手,居高临下看着被强行按倒在地的赵启平,他伏下一半身体仔细瞅他:“别说,小模样还真的挺标致。”说完就支手去摸赵启平的脸,这当口却被谁从后面踹了一下,差点儿当场跪下去,他恼怒的回头:“你大爷的……”

赵启平正为挣脱不掉钳制而恼怒,突然发现高个子卡壳了,在他身后有个声音传过来:“谁的地界,就敢撒野?”

高个子的戾气一瞬就没了,变得春风化雨起来,就见他斯文的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热乎的叫道:“谭公子。”

赵启平还没拎清谁是“谭公子”,就看见一个人拿手拨开高个子,站到了他跟前。他仰头看向那个人,发现有云在缓慢的飘过,天空蓝得刺眼。他突然就糊涂了,好像不会思考,也不能行动,直到自己被拉起来,面对面了依然恍惚。



那之后一切回归原点,路是路,桥是桥,那个午后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启平骨子里是看不起谭宗明这种样样懂门门瘟一门心思捞外快的家伙的,何况人家还是名门显贵,“谭公子”这个称呼就能拉远他和所有人的距离。

所以在赵启平看来,即便欠了人情,也要保持距离。



一学期眨眼过去,赵启平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社团活动都少有参加。偶尔在校园里和谭宗明遇上,对方招呼他就礼貌回应一下,大多时候谭宗明来不及招呼,赵启平已经过去了。


就这样,赵启平和谭宗明偶遇在去学校的路上,不能不说实在太巧了。

更让赵启平惊讶的是“谭公子”居然是骑车上学的。

“赵启平,再不快点儿要迟到了。”

赵启平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加快了步伐。

“坐我的车吧,我搭你。”谭宗明笑咪咪的。

赵启平并没有停下脚步,甚至开始小跑。

“你这样跑着到学校绝对一身汗,心浮气躁怎么听讲?”

赵启平顿了一下,朝前又走了几步,终于停下来,扭头看谭宗明。

谭宗明好笑的看着一身戒备的学弟,拍了拍自行车前杠:“你就那么怕我把你拐跑?”

赵启平犹豫一下,时间是真耽误不起了,继而麻溜的坐到了谭宗明自行车的后座上。

谭宗明回头半张大眼睛:“被搭的人不是都坐前面车梁吗?”

赵启平回了一个白眼:“想什么呢?赶紧走!”


之后俩人顺利到达学校,在校门口看见风纪委员在纠察男女生早恋,好几对搭车牵手的被逮着,大门里站了一长排。

谭宗明和赵启平自然不在风纪委员的法眼里。


然而赵启平心里有些乱,原因他说不上来,那一整天他的脑子都没法安静,间歇浮现的,都是某个人笑咪咪的眉眼。


下了晚自习,赵启平决定去露台吹吹风,发现躲懒的谭宗明。

“你怎么在这儿?”赵启平瘪嘴。

“他们让我去踢球,我不想去。”谭宗明抬手指了指球场奔忙的人影。

两个人沉默了一阵。


“你有喜欢的人吗?”谭宗明突然这么问道。

“干嘛问我这个。”赵启平觉得很无聊。

“今早的风纪委员~”谭宗明依旧笑咪咪的。

“?”赵启平莫名其妙。

“真希望被他们抓一次~”

“跟谁?”

“跟你啊~”谭宗明看向赵启平。

谭宗明的眼睛像深潭,被他凝望的人会掉落进去,被他封存,再也逃不出他设定好的命运。

赵启平的心被突然而至的灼烧激得发了怒,他一拳朝谭宗明打过去,却被谭宗明接在掌心,他哈哈大笑,说:“学霸开不起玩笑。”



就这么到了谭宗明面临高考的前夕,赵启平一早决定要考医学院,即便还轮不到他参加高考,他依旧加紧学习。


这头赵启平还在替谭宗明着急,总觉得他事事都不上心,也不知道他到底打算报考哪所学校。

谭宗明却去了美国。


赵启平听到消息愣怔了许久,他包里还揣着谭宗明的钱夹,那是谭宗明前不久丢的,他自己不当回事,赵启平却很上心,那支钱夹上有一只纯金鳄鱼扣件,鳄鱼眼睛是钻石做的镶嵌,钱夹本身比里面装的钞票值钱多了。这么好的东西凭什么说丢就丢了,赵启平不甘心。后来居然在失物招领处找着了,钱夹里面的学生证和饭卡都在,只是钱没了。

赵启平还想着给谭宗明一个惊喜,结果他就这么招呼都不打一声的走了。



隔年赵启平如愿考上复旦大学,再后来成为了一名优秀的骨科大夫,那些陈年旧事他都忘了。


直到某天无意间瞥见报纸的财经版,篇幅报道里那个有如王者荣耀加身的人,他的心再一次钝痛了,这还是那个用自行车搭着他穿街过巷的谭宗明吗?

赵启平摸出上衣口里的鳄鱼钱夹,自嘲的笑笑,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当年他不辞而别,再没有联系,自己同这支钱夹一样,对谭宗明而言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不过是相忘于江湖的飞鸟与鱼。




再见谭宗明是在安迪安排的派对上,赵启平本来和安迪没什么交集,捺不住他有一个凡事都要拔尖儿的前女友曲筱潇。而安迪这样的好邻居兼平台,曲筱潇当然不肯放过往上凑的机会。

赵启平和曲筱潇的相遇说起来有点儿神奇,曲筱潇对赵启平的爱慕是人都看在眼里,他们确实有过那么一段恋人关系,可惜三观不同,不相为谋。


曲筱潇挺想得开,都是年轻人,她还有大好青春可以和赵启平拉锯,只要他身边没有别人,她就还能跟他旧梦重温,毕竟也是彼此睡过的缘分。


赵启平是个派对动物,只能说大概人骨子里都是害怕寂寞的,一个人寂寞不如一堆人造作,天黑闭眼,天亮又是新的生活。


赵启平被曲筱潇挽着拽着的,刚进厅门就看见谭宗明。

和谭宗明再次偶遇,赵启平是毫无预备的,他脚步明显滞了一下,曲筱潇不明所以:“怎么了?”

谭宗明的目光打人群中扫了过来,之后又收了回去,又继续和旁人谈笑风生,再没有朝这边看一眼。

赵启平自嘲:你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吗?他果然都忘了,也难怪,毕竟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难得的,赵启平只坐了一会儿就离开了,他甚至没有知会正和人打得火热的曲筱潇。他只是一个人安静的去了前台,摸出那支钱夹。它的边缘因为年月的缘故有些磨损了,那只鳄鱼看起来还是那么呆,一如从前。

赵启平将钱夹留在前台,交代服务员一定转交给谭宗明,擅自占用那么久,现在物归原主,两不相欠。



之后过了很长时间,赵启平原本想象或者说发自心底的希望与不安渐渐平息破灭了,谭宗明并没有找过他。他偶尔依旧会出现在新闻或者报刊里,他们的年少时光就像平行世界的一场梦。


赵启平想起以前吃食堂,谭宗明故意从他筷子上夹菜,不管他夹什么他都吃。于是他恶作剧的去挑姜片葱节和蒜粒,谭宗明夹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进隔壁桌饭盒里。

赵启平忍不住被逗笑,谭宗明一脸云淡风轻。


那是经年前的谭宗明,他本来就不属于如今的赵启平。




赵启平的低气压感染了整个科室,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搞得像图穷日暮,但是他确实开心不起来。


赵启平不笑,小护士们也不敢笑,医院大夫们也不敢跟他开玩笑,情绪这种东西过了就好了,然而总有人不买他的账。

被病患第N次投诉冷脸加语气不善,赵启平更憋屈了,以致主任问他顶主任,院长关心怼院长。

凌远搞不懂了:“我知道男人也有更年期,但是赵启平这个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庄恕一脸茫然:“我问他的是病人术后恢复情况,这属于更年期范畴?”


赵启平打了个喷嚏,他裹紧大衣朝自己的车走去,这个鬼天气温度陡降,雨说来就来,他大概是感冒了,这一刻真是感觉全世界都在跟自己作对。



赵启平就那么看见了谭宗明,他靠在他车子的引擎盖上,手里捏着那支鳄鱼钱夹,似笑非笑。

赵启平感觉眼眶在刺痛,所有的憋屈都化为了愤怒。他迈开步子奔向谭宗明,接着一拳朝他打过去。谭宗明依旧接住了他,和那时一样,只是这一回,他直接把他拉进了怀里。

赵启平不服输的挣扎:“谭先生,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你说我是谁?”谭宗明贴着赵启平的耳朵问。

“谭先生!”赵启平几乎炸毛了:“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啊谭先生!”

“你再叫一次?”谭宗明的语气重了几分。

“... ...”赵启平的眼泪落下来。

“叫我。”谭宗明正经道。

突然之间,时光倒流,赵启平似乎回到了当年那个星子漫天的夏夜,谭宗明和他谈论起年岁这个话题。


那时候谭宗明就总是纠正他:“不要谭宗明来谭宗明去,你该叫我一声哥~”他就是想方设法占他便宜。

然而赵启平从来没有叫过。

此时赵启平回想起这件事,水汽迷蒙的双眼眨了又眨,怪自己为什么那么不争气。

谭宗明却不放过他,依旧死死抱住他,竟然孩子似的带上了一丝央求,重复着:“叫我,快叫~”

赵启平终于投降似的,哑着嗓子叫道:“哥。”

谭宗明不满意:“看着我,再叫一次。”

赵启平抬头,被迎面而来的吻堵了个结实,他瞪大眼,想看清楚这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疯子,却在他离开的间隙听他说着:“这下到真不怕风纪委员了~”


凌远和庄恕躲在不远处,借着停放好的汽车作掩护,俩人不错眼的看着这一幕,同时发出了解的“哦……”声。

看样子温文可爱的赵医生很快就会回来了。


——END——


㊗️520单不单身都快乐~

2019新春楼诚《团圆饭》联文


松风涧水出肝肠



贺禎/凌李篇






贺涵醒来,脑子依旧恍惚。这是一个下雨的清晨,他听见淅沥的雨声,定定望着窗外。之后他终于起身,踱到洗漱台前拧开水龙头,用力将水拍打在面颊上,冰凉的感觉终于让他彻底回过神来。




抬头看向镜子中的自己,贺涵开始琢磨昨夜的梦境,他不是个爱做梦的人,白天需要精密计算的大脑入夜后往往两眼一闭就是天亮。但是他近来却频繁做梦,各式各样的情景,惊心动魄的经历。如果不是梦里总和同一个人相遇,以他的性格应该还会觉得挺有趣。







在贺涵的梦里,最初他是一个国家的百姓,那个人是邻国的平民。不知道为什么,他跋山涉水路途艰辛,却来不及见他一面,等他赶到,那个人已经合上双眼,长眠不醒。


他跪在他身旁,痛哭流涕。




第二次贺涵梦见自己是救人性命的大夫,那个人是贩卖药材的商贾。生意往来间,只要看到他微笑,他就心满意足。


后来江河泛滥,瘟疫流窜。


医者父母心,他治病救人,却也不幸病死。那个人贩药回来,只看到一座矮坟。他抱着石碑痛哭,流了无数眼泪。




第三次,那个人成了自立的诸侯国国主,而贺涵是朝中常胜的将军。他奉命率兵前去攻打,在城下抬头,看他站在高高城头。


战争持续了几个春秋,最后他终于在尸横遍野中站上了城头。


那个人迎向他,突然间吻住他,吓得他直往后退,这才发现对方嘴里满是鲜血。他捂住嘴,去看脸色苍白的国主,自己的嘴角也有鲜血溢出。



“国破,你我亦不能活。”国主苦笑一声,倒进他怀里。他看向那依然喧嚣的战场,心里苦到发狂,大笑三声,也去了。






之后第五次。




第六次。




第七次。




两人在因果轮回里苦苦挣扎,就是不能善终。




贺涵开始失眠,之后的梦却对他友善起来,梦里的情形开始重复或者循环,没有生离死别和刀光剑影,只有那个人,在温柔岁月中徐徐前行。


贺涵的心放了下来,哪怕他已经发现这次跟之前所有的梦都不一样,这个梦里的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没有任何交集,但是他再也不怕了。




贺涵想,就算只是梦一场,他也希望那个人能够好好的,不遇见就不遇见吧。然而这样的想法坚持了没多久,他实在忍不住想要去了解梦里的人,他想自己找到答案而不是去求助心理医生。他照着那个人的穿戴用度查遍了史料,最终将答案锁定在了北宋皇室,又根据他的日常行事一路查阅到仁宗皇帝赵祯。


这个答案让贺涵震惊了,他一度认为自己很优秀,可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他那副将世界踩在脚下的样子,硬要让他见识一下什么才是“天之骄子”。






就在贺涵迷迷瞪瞪的再一次跌进梦里,突然在御花园的角门边发现了李熏然。




李熏然正琢磨这么大地方怎么出去,之前明家已经让他很吃不消了,这回的角色怎么那么像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呢?



正琢磨呢,突然感觉到多余的视线,李熏然寻着方向过去,张开的嘴吧就忘了合上:“啊...!怎么又是你?!”



贺涵不得不承认情场老辣的自己眼下心跳快得要跟不上,他一直在自我解释自我分析着:这是梦,他认识我很正常,对,梦里我们老早就认识。



这么想着贺涵听到李熏然又问了:“这儿是哪儿?”



贺涵感觉这人有点儿怪,耐心回答:“这儿是御花园。”



“... ...”李熏然瞪大眼睛:“所以我TM又穿越回古代了?!”



贺涵吃了一惊,他已经能肯定这不是赵祯,他的梦里居然多了一个和赵祯一模一样的人,简直像个恶作剧,他好笑的点头:“这么说的话我跟你差不多。”



就看对方眼睛瞪得更大了:“你也是来补碎片的?”



“?”贺涵不知道“碎片”指的什么,正要问,闹铃响了。





李熏然就那么看着贺涵突然消失了个干净,还真是同是天涯沦落人,他瘪了瘪嘴。







后来当李熏然替赵祯挡下刺客闪着寒光的利剑时,一边痛得呲牙裂嘴还一边思考贺涵的“碎片”有没有跟他关联的可能,毕竟长着和明楼一样的脸。还没等他摸索明白,期盼已久的声音猝不及防的在脑子里响起来:“程序出错,现在时空被打乱了,你需要马上回到你所在的世界。”



“?!”这尼玛也太随便了!









贺函是看着刺客提着剑朝皇帝所在的殿宇去的,那一刻他想起那些梦里最终的结局,恨不得也会飞檐走壁。他迈开双脚一路狂奔,夜幕中的宫道没有尽头似的,任凭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从来没有想过,一个梦,一个人,会让他心急如焚。








夜就要过去,天际将明未明,大殿中灯火通明,捉拿刺客的嘈杂声已经远去了。


贺函慢慢的走向赵祯,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他,更怕这过于真实的一切破碎。




赵祯正背手在几案边踱步,忽而瞥见殿中的人影,直到他看清来人,愣了一会儿,继而朝来人奔了两步,又定住,口中喃喃道:“当真是你...?”




贺涵无法再自我分析了,他已经陷进他莹润欢喜的眼眸里,原来他一直是知道他的。


那些数不清的相遇与分离,让贺涵心里刀割一样,痛得动也不能动。只能看着赵祯走近他,又抬手抚上他的脸,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早已经泪流满面。




赵祯还来不及开口,就见贺涵朝他躬身,轻轻说道:“安好,陛下...”




我的陛下。




是了,他的陛下,苦等几百上千年,哪怕是梦里相聚,也是团圆。










李熏然的意识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他张眼,看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他微微扬手,将对方招呼到跟前,又去拉人家的手,斟酌了一下才说道:“不管我现在哪里,也不管你是谁,如果我说从古至今我们总是遇见,你会不会觉得我有病?”




被牵住的手没有抽回,过了一会儿听见那人微微咳了一声,接着用低回的嗓音道:“病患李熏然因子弹穿透肩胛伤及肺部导致休克性昏迷,历时一周,现在意识大致清醒。继续留院观察。”说完那只手的主人终于动了动,接着俯身看着愣怔的病人:“李警官,你所说的有一个词语可以囊括,那叫生生世世。另外,你本来就是我的病员。”




李熏然直愣愣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再看了看他的胸牌,脸红气闷的问:“凌院长,今天几号?”



“再过几天就要过年了,恭喜你,能在新年到来之前醒来。”



“我可以出院了吗?”



“那要看你的恢复情况。”



“那我如果要在医院里过年,能吃到香肠吗?”



“... ...应该可以,但是要看你的表现。”





直到正月十五,李熏然终于出院了。凌远亲自送他到院门口,交给他一个小小的包裹,叮嘱他回家以后再打开。


包裹里是个小食盒,里头香肠切得薄厚均匀,香气扑鼻。


李熏然乐开了花,想起凌远前一天晚上还吓唬他春节期间注意饮食不能沾油腻辛辣,他满足的嚼着,突然就有点儿想他。

这时候短信响了:好吃吗?”



“好吃!我正寻思怎么回礼。诶,你有什么特别喜欢的吗?”



“你。”




—END—




以下彩蛋又风雨小乖乖提供: @渐渐彷徨——风雨与共大号 



赵祯:朕想养只孔雀。


众大臣:皇上,养不活,别养了。


赵祯委屈:连只孔雀都养不活吗?老天爷这么不帮忙吗?


老天爷:啊,美丽的皇上,你别哭泣,你的孔雀来了。


于是贺涵随着闪电摔在赵祯面前。


老天爷:这就是你要的孔雀,活的,很好养活,日常开屏。


贺涵:???






祝大家元宵节快乐🎆

新的一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